69.义伦战与和(二)
薛义贵风风火火走了进来,众人急忙起身行礼,薛大人也没这个架子了,一边摆手一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,看着堂下的义伦栋梁们,直入主题:“诸位父老,眼下的局面甚危!海贼袭占洋浦,虎视眈眈!今胡参将之第五协新败,我义伦再无可战之兵。若海贼铁船来犯,鄙人守土有责,城破不过身死罢了,可诸位祖祖辈辈产业接在义伦,怕到时候是要玉石俱焚了!”
这番话说得非常严重,近乎赤裸裸的威胁,花厅内瞬间如丧考妣与义愤填膺同席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薛义贵看着他们,倒也不是他故意恐吓,现在还有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在城外滋事,这些丘八……海贼打不了,在老百姓身上撒气一个比一个来劲!
还有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家伙们,平日里高谈阔论,县衙想做什么他们都有理由挖沟子、使绊子。薛义贵突然有了一些幸灾乐祸,不过他还是很有修养地没有让这一丝笑意流露出来,而是站起来双手相和行了一礼:“并非本官勒逼粮银,本官守土有责,自然与城共存亡。在座或为本城缙绅,或为科甲正途,祖宗牌位、家产基业,均于此地。还望大家同心协力,共据海贼!”
“大人,愚以为当增添丁壮,以充实城防。如今难民云集城内外,街面宵小作乱,又逢官军新败,溃兵为祸乡里甚于海贼,当小心防范以免激起民变。”一个缙绅站起来,抑扬顿挫一番,让薛义贵很不以为然,这不等于都是废话,什么都没说。
“此言差矣!海贼只是占据洋浦,并无深入内湾,添募民壮是否有骇视听?若引起民众逃亡,薛大人岂不替我等受累?”又有人站起来反对,薛义贵暗暗点头。
“只怕增募丁壮亦无用处,不过升斗百姓,可比得过胡参将经制之师?胡参将全军出击尚且大败,我等填募丁壮又有何用!?况且南都战事久拖不决,我义伦支援军粮已是竭泽而渔,如今乡野间民生凋敝,饿殍遍野,若非危急之刻,不可行此惊士扰民之举呀!”马上有人跟进附和。
“我看诸位不过是吝命惜财!”一个很是威严的人募地站起,愤愤地一甩衣袖,呵斥着众人。
薛义贵一惊,跟着起了身,甚至俯首以礼:“陈大人,莫动怒,协议之事,自当言无不尽。”
此人已是怒发冲冠之状,个子不高却身形挺拔,正是陈平记,陈老爷。整个义伦,若名号尊贵的东方家不算,他们陈家便是最大的大户,陈平记本人更是有功名在身,三十五岁便中进士位居朝堂。去年家父突然病逝,告假回家丁忧三年,于是……也被海贼堵在了县城里。
作为朝中坚定的海禁派,他对所有外海来人一律视为豺狼虎豹,更是看不上那些仗着祖上英名,与夷相通、伤风败俗的家门。今天,他看到区区海贼就把一县士绅还有一县父母吓得魂不附体,气得七窍生烟。他大步走到堂中央,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东方英,冷笑一下厉声宣讲着:“武人畏战,总会编造各种奇异之事,以蒙蔽视听。铁没于水,怎可成船!?铳填子药一次所步十余,怎可须臾百中!?一听便知是败军作战不利,搪塞之语,尔等怎么信之!?”
薛义贵不禁苦笑,传说中可以连续快速射击的火枪还没有见过,但是大铁船就泊在口外,已经有许多人亲眼所见,你陈老爷天天只在宅中读书,自然是不相信。但是陈平记无论是地位还是功名,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出身的知县比得了的,当即俯首称是。
陈平记见无人搭话,便接着说:“定要招募乡勇丁壮,以战海贼!胡尊义之兵不过当兵吃饷,得过且过。而乡勇丁壮则要护卫乡梓,以免身家性命惨遭涂炭,定可决死一战!今日海贼不来,明日呢?海贼即已占据洋浦,又大破官军,下一步定是攻克县城,届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!是以,不但要在县城内外招募丁壮,全县各村也要结寨抗敌、坚壁清野。亦要清查户口,严明宵禁,谨防宵小作乱!各家各户亦要献粮,以缓县衙之窘,赈济难民!还要编练敢死之士,诱骗海贼,游以擒杀!如此,海贼攻城而不破,乡野间又无法筹措粮银,我上下一心同仇敌忾,海贼自然退去!”薛义贵暗暗叫苦,如此折腾,全县鸡飞狗跳,若海贼迟迟不来,劳民伤财激起民变……他陈老爷可以拍拍屁股回朝赴任,薛义贵可不敢奢望到时候他会替自己美言几句。可是如果不按他的意思办,那薛义贵可以十分肯定,他一定会狠狠地参自己一本……奖边疆小县这种事,朝廷是记不起来的。可是办边疆小县,这事朝廷可向来是门清……正感绝望,陈平记又给他砸了一个大秤砣上来:“陈某愿捐粮一百石,银一百两,以助守城!”
这下子,其余士绅再也坐不住了,纷纷表示愿意捐粮捐钱,一时间好不热闹。薛义贵满脸笑意,嘴上谢着捧着,心里却把他们骂尽了祖宗十八代。为了筹措军粮和饷银,义伦县几乎是竭泽而渔,民不聊生,可这些家伙手里竟然有如此众多的钱粮却不拿出来……现在,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受到威胁,一个个都成了急公好义的模样,真是……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
于是,协议并没有按照薛义贵设想的方向发展,稀里糊涂地通过了“招募丁壮,誓死守城”的决议,让薛义贵哭笑不得,只得草草宣布结束协议。
东方英自始至终没有发言,而始终坐在椅子上品茶,至多报以微笑或者嗯一声以作回应。见众人纷纷散去,她这才抬起头,紧盯着薛义贵。薛义贵也看到了她的目光,心领神会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东方英便起身,等众人走的差不多了,才随着丫鬟的引路,来到了薛义贵的书房。
“薛大人,今日协议,原本是作休战和谈的打算吧?”东方英迈步进入薛义贵的书房,微微一福,明知故问。
“东方大小姐,就莫要取笑本官了。”薛义贵疲惫地坐在方案旁,向东方英一抬手,示意坐下。
“谢大人……”东方英又屈膝一福,大大方方坐下了,“陈大人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,自然不信铁船快枪的威力。只是胡参将新败,海贼势头正盛,无论丁壮如何护卫乡梓誓死一战,恐都难敌连珠快铳。小女不才,不过对今日之事,倒有一番看法。”
“大小姐过谦了,东方家族自太祖开国以来,人才辈出,青史留名女辈之才也比比皆是,大小姐更是女中豪杰,薛某佩服!”薛义贵客气一番。
东方英一笑:“民女一家并无王爵之位,不过托先祖威名罢了。不过小女自幼随父出海,对海上之事略知一二。听家父说起过,数十年前,天友初年,红毛人企图据地为质,被我皇家海军击败。天友帝仁德,并不斩尽杀绝,而是赏赐台湾一城供其居住。此事,大人定也知道。”
“略知。”薛义贵点头。
“民女观今日海贼,倒似数十年前西洋来客,左不过亦是企图据地为质,以求开埠通商。民女以为,若要准其所请,则干戈玉帛,谨现毫厘。今日朝廷禁令,不准与洋人通商,但并不禁本朝南北互通有无。大人可知,此股海贼音容相貌皆如我朝无异,自然不是西洋蛮夷。”东方英不紧不慢地说着,始终面带微笑,“今日协议既已决,大人大可填丁募状,只需授予小女一权,小女愿亲赴洋浦,与海贼和谈。”
“我堂堂天国之邦,怎可与海贼议和!?”薛义贵演技大爆发,呼地一下站起来,踱了两步,“而且……而且……小英啊,你可是东方家的千金!这可是凶险之路,怎可让你去呢?”,话语间情真意切,似乎不是一个官员和一个商人,而是一个长辈和一个晚辈。
“大人关怀,小女感激涕零,更应为大人分忧,报效父老乡亲。”东方英起身一福。
“好吧,我遣义伦巡检派船护送。”薛义贵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不必了,大人。若派官船,恐海贼误会。这股海贼自始至终未曾进犯我内湾,只是在洋浦建城筑寨,想必也不想与我发生冲突。民女猜测,他们也想与我们和谈。”东方英笑道。
薛义贵一脸庄重地点点头,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!速请符师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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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番话说得非常严重,近乎赤裸裸的威胁,花厅内瞬间如丧考妣与义愤填膺同席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薛义贵看着他们,倒也不是他故意恐吓,现在还有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在城外滋事,这些丘八……海贼打不了,在老百姓身上撒气一个比一个来劲!
还有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家伙们,平日里高谈阔论,县衙想做什么他们都有理由挖沟子、使绊子。薛义贵突然有了一些幸灾乐祸,不过他还是很有修养地没有让这一丝笑意流露出来,而是站起来双手相和行了一礼:“并非本官勒逼粮银,本官守土有责,自然与城共存亡。在座或为本城缙绅,或为科甲正途,祖宗牌位、家产基业,均于此地。还望大家同心协力,共据海贼!”
“大人,愚以为当增添丁壮,以充实城防。如今难民云集城内外,街面宵小作乱,又逢官军新败,溃兵为祸乡里甚于海贼,当小心防范以免激起民变。”一个缙绅站起来,抑扬顿挫一番,让薛义贵很不以为然,这不等于都是废话,什么都没说。
“此言差矣!海贼只是占据洋浦,并无深入内湾,添募民壮是否有骇视听?若引起民众逃亡,薛大人岂不替我等受累?”又有人站起来反对,薛义贵暗暗点头。
“只怕增募丁壮亦无用处,不过升斗百姓,可比得过胡参将经制之师?胡参将全军出击尚且大败,我等填募丁壮又有何用!?况且南都战事久拖不决,我义伦支援军粮已是竭泽而渔,如今乡野间民生凋敝,饿殍遍野,若非危急之刻,不可行此惊士扰民之举呀!”马上有人跟进附和。
“我看诸位不过是吝命惜财!”一个很是威严的人募地站起,愤愤地一甩衣袖,呵斥着众人。
薛义贵一惊,跟着起了身,甚至俯首以礼:“陈大人,莫动怒,协议之事,自当言无不尽。”
此人已是怒发冲冠之状,个子不高却身形挺拔,正是陈平记,陈老爷。整个义伦,若名号尊贵的东方家不算,他们陈家便是最大的大户,陈平记本人更是有功名在身,三十五岁便中进士位居朝堂。去年家父突然病逝,告假回家丁忧三年,于是……也被海贼堵在了县城里。
作为朝中坚定的海禁派,他对所有外海来人一律视为豺狼虎豹,更是看不上那些仗着祖上英名,与夷相通、伤风败俗的家门。今天,他看到区区海贼就把一县士绅还有一县父母吓得魂不附体,气得七窍生烟。他大步走到堂中央,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东方英,冷笑一下厉声宣讲着:“武人畏战,总会编造各种奇异之事,以蒙蔽视听。铁没于水,怎可成船!?铳填子药一次所步十余,怎可须臾百中!?一听便知是败军作战不利,搪塞之语,尔等怎么信之!?”
薛义贵不禁苦笑,传说中可以连续快速射击的火枪还没有见过,但是大铁船就泊在口外,已经有许多人亲眼所见,你陈老爷天天只在宅中读书,自然是不相信。但是陈平记无论是地位还是功名,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出身的知县比得了的,当即俯首称是。
陈平记见无人搭话,便接着说:“定要招募乡勇丁壮,以战海贼!胡尊义之兵不过当兵吃饷,得过且过。而乡勇丁壮则要护卫乡梓,以免身家性命惨遭涂炭,定可决死一战!今日海贼不来,明日呢?海贼即已占据洋浦,又大破官军,下一步定是攻克县城,届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!是以,不但要在县城内外招募丁壮,全县各村也要结寨抗敌、坚壁清野。亦要清查户口,严明宵禁,谨防宵小作乱!各家各户亦要献粮,以缓县衙之窘,赈济难民!还要编练敢死之士,诱骗海贼,游以擒杀!如此,海贼攻城而不破,乡野间又无法筹措粮银,我上下一心同仇敌忾,海贼自然退去!”薛义贵暗暗叫苦,如此折腾,全县鸡飞狗跳,若海贼迟迟不来,劳民伤财激起民变……他陈老爷可以拍拍屁股回朝赴任,薛义贵可不敢奢望到时候他会替自己美言几句。可是如果不按他的意思办,那薛义贵可以十分肯定,他一定会狠狠地参自己一本……奖边疆小县这种事,朝廷是记不起来的。可是办边疆小县,这事朝廷可向来是门清……正感绝望,陈平记又给他砸了一个大秤砣上来:“陈某愿捐粮一百石,银一百两,以助守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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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协议并没有按照薛义贵设想的方向发展,稀里糊涂地通过了“招募丁壮,誓死守城”的决议,让薛义贵哭笑不得,只得草草宣布结束协议。
东方英自始至终没有发言,而始终坐在椅子上品茶,至多报以微笑或者嗯一声以作回应。见众人纷纷散去,她这才抬起头,紧盯着薛义贵。薛义贵也看到了她的目光,心领神会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东方英便起身,等众人走的差不多了,才随着丫鬟的引路,来到了薛义贵的书房。
“薛大人,今日协议,原本是作休战和谈的打算吧?”东方英迈步进入薛义贵的书房,微微一福,明知故问。
“东方大小姐,就莫要取笑本官了。”薛义贵疲惫地坐在方案旁,向东方英一抬手,示意坐下。
“谢大人……”东方英又屈膝一福,大大方方坐下了,“陈大人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,自然不信铁船快枪的威力。只是胡参将新败,海贼势头正盛,无论丁壮如何护卫乡梓誓死一战,恐都难敌连珠快铳。小女不才,不过对今日之事,倒有一番看法。”
“大小姐过谦了,东方家族自太祖开国以来,人才辈出,青史留名女辈之才也比比皆是,大小姐更是女中豪杰,薛某佩服!”薛义贵客气一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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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略知。”薛义贵点头。
“民女观今日海贼,倒似数十年前西洋来客,左不过亦是企图据地为质,以求开埠通商。民女以为,若要准其所请,则干戈玉帛,谨现毫厘。今日朝廷禁令,不准与洋人通商,但并不禁本朝南北互通有无。大人可知,此股海贼音容相貌皆如我朝无异,自然不是西洋蛮夷。”东方英不紧不慢地说着,始终面带微笑,“今日协议既已决,大人大可填丁募状,只需授予小女一权,小女愿亲赴洋浦,与海贼和谈。”
“我堂堂天国之邦,怎可与海贼议和!?”薛义贵演技大爆发,呼地一下站起来,踱了两步,“而且……而且……小英啊,你可是东方家的千金!这可是凶险之路,怎可让你去呢?”,话语间情真意切,似乎不是一个官员和一个商人,而是一个长辈和一个晚辈。
“大人关怀,小女感激涕零,更应为大人分忧,报效父老乡亲。”东方英起身一福。
“好吧,我遣义伦巡检派船护送。”薛义贵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不必了,大人。若派官船,恐海贼误会。这股海贼自始至终未曾进犯我内湾,只是在洋浦建城筑寨,想必也不想与我发生冲突。民女猜测,他们也想与我们和谈。”东方英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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